
凌应明
浙江省照明电器协会荣誉理事长
本次对话,我们将循着凌应明先生的个人历程与行业思考,回顾其五十余载职业生涯中的关键节点,并探讨在物联网、人工智能、双碳目标等新趋势下,照明行业所面临的挑战与未来可能。我们期待这些凝聚实践经验的思考,能如一束清晰的光,为同行者照亮前路的同时,打开一扇理解中国制造业转型升级的窗口。
01溯源与求索——个人历程与时代印记
赛尔文化传媒:您踏入照明行业的那个年代,中国正处于快速城市化的起步阶段。您个人职业生涯的“第一束光”是如何被点亮的?是某个具体的事件、技术的吸引,还是源于一种更宏大的“让生活更明亮”的朴素愿望?
凌应明:1972年进入灯泡厂,算是真正踏进了照明行业。从生产一线开始,一步步经历制造、管理,见证了行业几十年变迁。我最初的想法很简单,就是做好一只灯泡,完成计划任务,满足家家户户照亮的需求。浙江的照明产业其实是从1958年才真正起步的,那年杭州灯泡厂——前身叫地方国营杭州光明灯泡厂——在7月1日生产出了第一只灯泡,这奠定了我们浙江照明工业的基础。

90年代杭州灯泡厂任厂长期间
最初,我对照明的理解还比较朴素,觉得灯泡就是满足千家万户基本照明需要的工具。对照明真正产生深刻认识,是到九十年代了,真正意识到“光”的重要性,源于1994年的一次美国之行。当时我作为厂领导,带团队去引进HID(high intensity discharge高强度气体放电灯)技术和设备,遇到一件事,印象极深。外方负责人送了一张宇航员从太空拍摄的地球夜景图,指着图问:“你看,中国在哪里?”仔细看去,欧美城市灯光璀璨,而我们这片土地却大多沉在暗处。那一瞬间,受到的震撼至今难忘。
也正是在那一刻,突然意识到,我们造的不仅是灯泡,更是“光”。光,能点亮生活,也能点亮一座城、一种文化。从那以后,我开始深刻反思:我们在照明制造上,必须走向更深层次的发展。这成了我职业生涯的一个重要转折点,推动我从传统照明思维,逐渐转向对光与社会、文化与城市关系的系统性思考。

1994年赴美培训

1994年在美国先锋公司
后来,我们率先将HID技术用于杭州西湖的亮化,用光影来勾勒风景、传承文化,让照明不再只是“点亮”,更成为了一种表达。但这仍只是一个过渡,直到半导体照明(LED)时代的到来,很多以前解决不了的问题,才真正得以通过光来重塑。技术一步步引领着我们对光的认识不断升级。
从入行至今,我已在这个行业走过五十多年。中间虽然去过部队、读过书、也接触过其他行业,但最终仍然回归照明。可以说,那张太空中的夜景图,真正点亮了我心中的那束光——让我意识到,我们不仅要制造灯泡,更要创造光的价值,让中国的夜晚,在未来也能璀璨如星。
赛尔文化传媒:在您职业生涯的早期,中国照明行业几乎是从“制造”起步。您所遭遇的,是技术空白、市场认知还是品牌困境?您和同行们是如何完成从“追随光”到“自主创造光”的初步转变的?
凌应明:中国照明行业的工业化进程,始于约一百年前的亚明灯泡厂,其发展路径长期围绕着电光源制造展开。浙江的照明产业起步相对更晚——在1958年之前,本地居民使用的灯泡主要依赖上海、江苏等地输入。直至1958年,随着省内对工业尤其是轻工业的重视,政府通过整合小型企业并投入资金,成立了杭州灯泡厂(其前身为地方国营杭州光明灯泡厂)。同年7月1日,浙江省第一只灯泡在此诞生,标志着本地照明工业的真正开端。
初期阶段完全聚焦于光源制造。进入60年代,浙江逐步开始自主生产低气压放电灯,即直管荧光灯,杭州灯泡厂也由此逐步建立起从原材料到成品的产业链。然而,在计划经济体制下,产品实行指标分配,企业主要任务是“按图生产”,尚不具备依据生活需求或技术趋势进行产品开发的意识与条件。
我于1972年进入灯泡厂工作,对此感受颇深:生产任务完全由上级下达,我们只需完成指定数量的灯泡生产。从基层岗位做起,后来逐步参与到灯丝——即灯泡的“心脏”——的设计改进中,也开始接触到城市照明需求的变化。我逐渐认识到,照明的发展从来不仅是技术的迭代,更是社会需求推动的结果。


在杭州灯泡厂
到了90年代,光的重要性才真正被社会广泛认识。随着城市对文化表达的需求日益增强,百姓对生活品质的追求不断提升,我们才开始有针对性地根据这些需求开发产品。例如,绿色金属卤化物灯的出现,让城市的夜晚焕发出生机。而半导体照明的兴起,则带来了根本性突破——点光源、窄角度与可调控性,使得光真正成为塑造场景、传递文化的工具。
回顾这一历程,与其说我们遭遇了某种单一的困境,不如说我们始终在回应不同时代提出的课题:从实现基础的“照亮”,到有意识地“点亮”,再到今天能够主动地“创造光”。
赛尔文化传媒: 在行业发展的几个关键岔路口,是哪些思想、理念或判断,成为了指引您前进的“灯塔”?它们如何重塑了您对照明行业的认知?
凌应明:如果说对照明产生更深的认识,要感谢几位老师,也可以说是几个关键的转折点。
第一次聆听蔡祖泉教授的介绍,是在上世纪70年代。他是“小太阳”光源的缔造者,讲解气体放电原理时深入浅出、系统透彻。让我意识到,照明不仅关乎灯泡制造,其背后更蕴藏着深奥而美妙的技术世界。
第二次关键转折是在1984年,我被选派至匈牙利通斯拉姆公司进行双螺旋灯泡制造学习。在那里,我系统接触到照明产品完整的生产工艺流程,其复杂性与精密性令我印象深刻。那段经历让我深切认识到,真正做好一个产品,远非想象中那么简单。

1984年在匈牙利培训
第三次,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次转变,发生在我们企业与复旦大学建立战略合作之后。陈大华老师时常带来前沿的光学理念,并与我进行深入交流。当时我担任厂长,开始真正沉心思考企业未来的发展方向。我逐渐认识到,我们不应仅为生产而生产,更应立足社会需求、围绕健康的光去设计与开发产品。
恰好在那时,半导体照明开始兴起。尽管初期成本较高,但作为厂长,我必须在保障企业生存与谋划长远未来之间取得平衡。企业当时最多拥有4000多名员工,如何通过产品支撑起大家的生活,是一份重大的责任。为此,我们确立了“三代并行”的发展思路:生产一代,确保当时西湖牌灯泡、灯管在浙江市场保持七成以上的份额;储备一代,提前准备更优质、更成熟的产品,以便随时推向市场;研发一代,为未来布局前沿技术。
1998年,我们开始尝试以半导体照明逐步替代部分传统产品,并成立了LED技术攻关小组,也与惠州华刚等企业开展了深入交流。遗憾的是,由于一些客观条件限制,这一转型计划未能完全实现。这也是我职业生涯中一个缺憾。
这些经历让我一步步深化了对行业的理解:照明不再仅仅是“制造产品”,更是“创造价值”。光,不只是为了照亮,它还承载着文化、健康与未来的可能性。
赛尔文化传媒:您在浙江省照明电器协会已经任职10年了,您觉得作为一个社团的领导者,需要做哪些工作来引领行业的发展,推动行业的发展?
凌应明:这十年来,我一直在思考协会应如何切实服务好行业企业。自2015年刚到协会工作时,我便提出秘书处必须树立“店小二”精神——要像店家服务客人那样,主动响应会员需求,同时立足行业实际能力,给予务实、可行的反馈与支持。这是我对团队一贯的要求。
其次,必须对行业有深刻的理解。我们协会植根于照明制造业,因此必须清醒认识照明的本质是什么、为谁服务。这离不开对行业现状的准确把握,包括产业链的布局、各环节的核心企业,尤其是细分领域中具备优势的“隐形冠军”。作为理事长,我必须清楚行业中谁在担当主力、谁在默默引领。
第三,要紧跟趋势、拓宽视野。我几乎参加了近年来所有重要的国内外展会,从法兰克福到香港、广州,并非流于形式,而是为了把握全球照明发展的脉搏,再结合中国实际,与企业开展有深度的交流,帮助他们看清方向。
第四,始终保持学习状态、建立共同语言。我早年从事电真空与灯具技术,学习并熟悉灯泡、荧光灯、玻璃工艺等,但半导体照明是我退休前后才系统学习的。如果自己不持续学习,就无法与企业有效对话,更难以理解他们的真实痛点。
最后,协会要发挥好行业与政府之间的桥梁作用。我们必须如实反映行业的现状、困难与发展诉求,做好沟通协调,推动政策更贴近产业实际。
此外,跨行业交流与协同创新也是协会持续推动的工作。学习与务实,是协会工作的根基,也是我过去十年始终秉持的态度。
02观局与洞察——行业变迁与浙江范式
赛尔文化传媒:从传统的“灯泡时代”到如今的“光环境时代”,您认为照明行业最本质的变迁是什么?是技术驱动,还是社会需求从“功能照明”到“情感照明与健康光环境”的深层跃迁?
凌应明:在我看来,这并非单纯的技术迭代——不是简单地从真空泡到气体放电、再到半导体照明的线性升级,而实质上是社会价值需求的根本转变。正是人们对品质生活的持续追求,推动着行业不断向前发展。
以当前医院健康照明研究为例,或许有人会质疑:“光真的能有如此大的作用吗?”事实上,确实如此。光对患者的情绪价值具有显著影响,据专家学者研究,术后恢复速度也与所处光环境密切相关。情绪价值低的光环境,甚至可能延缓康复进程。
再如道路照明,科学合理的光照能够显著降低交通事故发生率。在室内环境中,光还能辅助一些自闭症或社交回避儿童的成长——他们本需通过自然的光合环境获得发展,但在独生子女的家庭结构和家长过度保护的心理下,反而容易缺乏户外光照。一个适宜的光环境,可以帮助他们逐步走出自我封闭。
因此,我认为行业发展的逻辑并非“技术推着人走”,而是“人需要什么样的光,技术就往哪里去”。我们所做的,正是以光回应社会对健康、安全、情感与品质的根本需求。光,早已不再只是为了“看见”,更关乎“感受”与“愈合”。
赛尔文化传媒: 浙江照明产业之所以能形成今天这样集群化、高价值的生态,其内在的“基因密码”是什么?是源于独特的民营经济活力,是对技术创新的极致追求,还是在产业链协同上找到了某种独特的“浙江范式”?
凌应明:这些年常有人说,在中国要找好的照明产品,“到浙江来”。确实,浙江的照明产品不仅在国内占有一席之地,出口比例也相当可观。我在这个行业几十年,又在协会工作过十多年,走访调研过不少企业。在我看来,浙江照明产业的集群不是规划出来的,而是自然生长起来的。
全省分布着六大照明产业集群,它们各有侧重,相互呼应。但追根溯源,最核心的动力还是来自民营经济的强大活力。如今在浙江,国有的照明企业已经寥寥无几,是民营企业在唱主角。
民营经济天生就带有灵敏的市场嗅觉和强烈的求生欲。这些企业起步时往往从模仿制造入手,但要想活下去、活得好,就必须走出一条自己的路——那就是创新。可以说,创新是刻在浙江民营照明企业骨子里的发展逻辑。只有不断创新,才能跟上不断变化的市场需求,尤其是紧跟国际市场的潮流。
因为早早走向国际化,浙江的企业家们能快速吸收国外的设计理念与技术动向,反过来又推动了本地供应链的极致高效。我举个例子:像道路照明灯具这类需要开模的产品,从设计、开模到生产、交付,过去可能三个星期都完成不了,而现在最快三天就能搞定。这就是我们常说的“浙江速度”,背后正是民营机制带来的灵活性和协同力。
这种快速响应的供应链能力,加上持续的技术迭代,共同构成了浙江照明产业集群的内在基因——不是等出来的,是闯出来、拼出来、不断自己升级出来的。


2006年参加浙江省赴南美商务考察
赛尔文化传媒:在中国照明行业从“并跑”向“领跑”转变的全球棋局中,浙江板块扮演着怎样的角色?我们是凭借成本优势、供应链效率,还是已经开始输出“光文化”与“光价值”的标准与定义权?
凌应明:这个问题问得很关键。这十年来,我一直在推动和组织浙江照明企业深入参与各类标准的制定——无论是国际标准、国家标准,还是地方与行业标准,包括我们自主发起的团体标准。要想真正突破行业边界,从过去被动执行规则的角色,转变为今天能主动参与甚至主导规则制定,就必须在标准工作上做深、做实。
这项工作关系到行业发展的根基。如今,浙江已有不少专家成为国际、国内标准化技术委员会的委员,这为我们照明产品走向全球提供了重要支撑,就像一颗“定心丸”。
我希望浙江照明能成为行业里的“北极星”。什么是北极星?首先,定位必须精准。我们所开发的产品,必须找准市场与用户的真实需求。其次,光必须承载情绪与健康价值。人类对生活品质的追求永无止境,而光,应当是提升生活品质不可或缺的元素。健康、舒适、与人共鸣的光环境,将是未来的明确方向。
因此,我始终期待浙江照明不仅能做行业的引领者、规则的制定者,更要做照明发展的实践者与创新者。我在这行已经五十多年了,心里始终怀着一份照明情怀,可以说我的“照明梦”至今仍在路上。但我坚信,浙江照明有能力走得更远。
要成为那颗“北极星”,就必须做到三点:定位精准、反应迅速、持续创新。创新不是选择题,而是必答题。只有坚持创新,我们才能从“中国制造”真正走向“全球创造”,在世界照明舞台上输出我们的文化、价值与标准。
03前瞻与远见——未来赛道与核心挑战
赛尔文化传媒:行业普遍认为,下一个增长点在于智能与健康。但在您看来,这二者之下,最具颠覆性的具体赛道会是什么?(例如:光与生物节律的深度交互、基于AI的个性化光场景、光作为新基建的数据入口?)为什么?
凌应明:确实,未来方向已逐渐清晰。浙江作为物联网发展较为领先的区域,照明产业完全可以借助这一优势,实现跨越式融合。对我们传统照明行业来说,关键路径在于主动拥抱物联网,让人工智能、增强现实等技术真正赋能我们的产品——这不仅指简单的远程控制,更包括自适应调节、人光交互等更深层次的智能化。
而比技术更重要的,是回归到“人”的需求本身。未来的照明不再只是生产一个灯泡、一支灯管,而是构建一个完整的“光生态”。这个生态的核心,是围绕人的生活场景展开——无论是家庭、办公,还是各类公共场所,光都应主动适应人的状态与情绪,营造健康、舒适且富有情感的氛围。
因此在我看来,最具颠覆性的赛道,或许正是“场景化的光生态解决方案”。它既离不开物联网、AI等技术的支撑,更必须扎根于对人居环境的深刻理解。这条路需要我们持续思考、不断探索——光如何真正融入生活,而不只是被“安装”在空间里。
赛尔文化传媒:面对技术融合(如物联网、AI)和市场转型(如双碳目标),您认为中国照明企业最需要突破的“创新瓶颈”是什么?是底层光学研究、跨界整合能力,还是商业模式的彻底重构?
凌应明:我的观点可以总结为以下三个方面:第一,中国照明行业的发展必须回归“健康照明”这一本质基点,并以此为基础持续向外延伸。这意味着我们需要从上游的材料与中游的产品研发入手,夯实基础光学与材料研究,这是行业走向高质量发展的根本。
第二,中国照明企业不能仅仅停留在现有商业模式的简单复制上,而应真正立足于光环境与社会需求,走出一条符合自身特点的发展路径。换言之,我们追求的并非单纯的产品规模扩张或数量增加,而是针对不同场景,提供个性化、适配度高的光产品与解决方案。我常与AR领域的技术人员交流,探讨是否可以将健康照明的核心需求融入AI系统,从而让更多技术人员借助智能工具,设计出更优质的光产品。
第三,行业要实现健康发展,必须坚决抵制低层次、同质化的内卷竞争。当前许多企业陷入低价低质竞争的困境,生存压力巨大。我们反对的是“向下内卷”,但鼓励“向上攀升”——即通过创新,开发出真正符合民众需要、能够从传统照明产品升级为高附加值光产品的解决方案。只有这样,行业才能摆脱寒冬,走向可持续、有价值的发展道路。中国照明不能再在低层次徘徊,必须共同向上突破。
04传承与寄语——薪火相传与盛会感悟
赛尔文化传媒:对于那些即将进入照明行业的年轻人,您会建议他们最应关注哪些核心能力的培养?是技术功底,是美学素养,还是理解人性与空间关系的“共情能力”?请分享您认为在这个行业里,最能获得成就感的源泉是什么?
凌应明:基于我多年来在技术、设计和制造管理的经验,以及与团队中年轻成员的持续交流,我认为年轻人要想真正融入照明行业并实现长远发展,需要注重几种能力的结合。
首先,应当具备一种深层次的“情怀”,即对人和社会需求的敏锐体察与共情能力。要深入理解:人在不同环境下究竟需要怎样的光?光在具体场景中应承载何种情绪价值与功能?如果缺乏这份对人本身的关怀与共鸣,就很难做出真正触动人心的照明设计。
在此基础之上,扎实的技术功底是不可或缺的支撑。这不仅指美学设计能力,更包括从材料选择、性能实现到场景适配的全链路技术理解与实践能力。必须清楚产品背后的设计逻辑,掌握通过技术手段将其实现的方法,并能针对多样化的空间需求作出精准响应。
同时,美学素养也具有关键意义。如果缺乏对光的艺术感知与审美驾驭能力,便无法营造出如G20、亚运会那般宏大而富有感染力的照明场景。光本身是一种视觉语言,我们需要用它来叙事、营造氛围、传递美感。
尤其在我国已进入老龄化社会的当下,照明设计如何体现对老年人的关怀?如何通过光环境给予他们安全、舒适与情感慰藉?这些课题正需要技术能力、美学修养与共情意识三者的深度融合。
因此,未来能在照明行业取得长远发展与卓越成就的,往往是那些兼具人文情怀、技术实力与审美眼光的人才。而这个行业中最深刻的成就感,恰恰来源于通过一束光真正照亮他人的生活,甚至温暖某一群体的心灵——这种“以光创造价值”的满足感,是无法被替代的。
赛尔文化传媒:在第十三届照明设计师交流年会上,哪个环节或议题最能代表当前行业最前沿的思考或最激烈的碰撞?对于即将到来的第15届,您最希望它成为一个解决什么关键问题的平台?是技术路线的共识,还是产业生态的协同,抑或是面向公众的“光教育”启蒙?
凌应明:在我看来,设计界当前最需要确立的核心理念是——回归人本真实需求。我们不能再一味追求纯粹的美学表达或场景效果,而必须从人对光的生活需求出发,去思考设计的方向。也就是说,产品应该为场景服务,而场景必须为人服务。我认为,这应该是所有设计师应当具备的基础理念。
然而现实中,我们往往陷入某种误区:比如过于关注局部用光的炫技,或是简单复制某个成功案例。举个例子,很多大型体育场馆的照明设计,看上去很壮观,但为什么不少主场馆的还不能采用现在流行的照明产品?这是因为光会对运动员的视觉、速度判断甚至失误率产生直接影响,而很多设计师缺乏在制造与实践端的经验,未能充分考量这些功能性细节。
当前设计师面临的一个关键瓶颈,是如何科学界定“什么是好的光环境”。每个场景都有其独特需求,不能简单照搬。我们常常投入大量精力完成设计方案,最终却因不切实际而未被采纳,这在人力、时间和资金上都是很大的浪费。
因此,对于未来的照明设计师交流年会,我特别希望能围绕“场景化设计的深层逻辑”展开更多探讨。设计师不能只停留在表面效果,更要走进场景、理解场景,甚至把对场景的洞察“种在心里”。前不久我在临沂参加一场全国性会议时,看到欧普照明基于场景设计的灯光模式——会议模式、休会模式、庆典模式等,给了我很大启发。不同的光,适配不同的情境,这才是真正以人为中心的设计。
这一切离不开底层材料与控制系统的发展,没有精准的控制,再好的场景设想也无法实现。我更希望下一届年会能成为一个推动“设计思维与产业实践深度结合”的平台——让设计师更懂技术、更懂制造,也让技术和产品更贴近真实场景与人的需要。这才是符合当下社会需求、真正具有价值的行业对话。

第十三届照明设计师交流年会暨光工展现场
赛尔文化传媒:我们今天的对话,从个人历史谈到行业未来。如果让您用“光”来做一个比喻,您希望浙江照明行业、乃至中国照明行业,在未来全球的夜空中,成为一颗怎样的“星辰”?
凌应明:或许有人会觉得,我是否过于强调浙江照明了。但我始终相信,浙江照明是中国照明发展中不可替代的重要组成部分。对于浙江照明的价值定位,我一直希望它能成为“中国照明的北极星”。为什么是北极星?第一,因为它位置精准——我们的技术、产品和定位,也必须精准对应人与社会的真实需求。第二,因为它明亮而温暖——光应当为“有眼睛的人”服务,照亮生活,传递温度,实现某种意义上的“天人合一”。这要求我们既要有技术的准确,也要有对人的深刻共情。更重要的是第三点:北极星是恒久、可持续的。它不仅在今夜亮着,明夜、后夜,甚至百年之后依然在那里。这正是我多年来的梦想——照明行业如何具备一种“永不衰退的生命力”,走向真正可持续的发展。不是追逐一时之光,而是成为长久指引方向的那颗星。
当然,这可能只是我作为浙江照明一份子的愿景。因为在这里深耕多年,我亲身感受到这片土地上优秀企业的活力与潜力,也因此对未来抱有更深的期待。但无论如何,中国照明需要这样的“北极星”——精准、温暖、持久。这也是我,一个老照明人,最真切的寄望。


